我的诗词观
诗与词,历千百年,流派纷陈,持论各异。或崇古奥,以生僻为雅;或尚奇崛,以拗峭为能;更有执格律若金科玉律,一字一板,锱铢必较者。余学诗有年,于词学亦尝涉猎,所得体验,约之八字:语浅情真,守正不泥。
一、语浅情深,方是本色
余以为,诗与词之佳者,首在使人读之可解。非徒识字之谓,乃心领神会之解也。观李白"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",无一字为当时生僻;王之涣"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",直是大白话,而千古哲理寓焉。又如"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",字字浅近,而送别之怅惘、江天之寥廓,跃然纸上。
此辈诗人,非不能为艰深之语。太白熟《文选》,子美"读书破万卷",然其下笔,皆用当时活语言。非莫能也,乃不为也。若一味追古奥,以生僻字、死词汇堆砌,貌似渊博,实与读者隔一厚障。此类诗者,不过作者一人之日记,失却诗歌交际感发之本功能。
余主张"浅语",然浅语绝非浅情。恰恰相反,语言越浅,情感越须深。浅者其表,深者其里。所谓"浓一生情真",即要求诗人将一己之生命体验、真情实感注入笔端。无情则辞藻徒华,有情则素语能动人心魄。
二、格律守正,能不拗则不拗
至于格律,余之态度甚明:能不拗则不拗,小拗可容,大拗当避。
律诗讲究抑扬顿挫,平仄交替,此汉语音乐性之自然体现。一句之中,平仄相间,读之方有起伏节奏之美。此固前人长期创作实践所总结之规律,吾人依循之,乃尊重汉语声韵之本然,非作茧自缚也。
然偏有以"大拗"为能事者。上句偏仄乃至全仄,将语句气氛拉至极激越;下句忽又平声大盛,气息急转直下。如此为之,虽曰有救,实已破坏全篇声韵之协调。声韵者,非徒形式之安排,乃情感流动之轨迹也。突兀之转折,往往非缘情感之需要,乃刻意炫技,故弄玄虚耳。
诗中偶有小拗,或因语意优先,或因情之所至,略作调整,无伤大雅,反添自然之致。然"大拗"则不然,其根本违背声律和谐之原则,读之拗口,品之无味。
三、血肉丰满,切忌口号
余作诗填词,颇重一"意"字。然此"意"者,非抽象之概念,非空洞之口号,乃具体之意象、鲜活之血肉也。
有些诗,通篇大词虚词,"盛世""宏图""千秋伟业",听之冠冕堂皇,实无一语落到实处。此所谓"口号诗"也。口号诗无生命,以其不植根于个人具体经验,不触及真实感官世界。佳诗好词,当有温度、有颜色、有声音。必借具体物象、生动场景以传达情感,而非以抽象概念灌输思想。
譬如写愁,不言"愁绪满怀",而曰"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";写孤独,不言"倍感孤寂",而曰"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"。此即意象之力,血肉之力。诗人必以己之情感附着于具体形象,使读者见之可触、闻之可感,方能产生共鸣。
四、古今之间,用今语写今情
余常思之,李白作诗,用唐代之口语与书面语;苏轼填词,用宋代之活语言。彼等未尝为求"古雅"而刻意使用先秦词汇。然则吾人今日作诗,何必将己身绑缚于先秦两汉之词汇库中?
余非反对诗词中化用典故,亦非反对适当借鉴古人语汇。然借鉴不等于依赖,化用不等于堆砌。当代诗词创作,当允许当代语言之合理进入。吾人生活于二十一世纪,所见所闻、所思所感,与古人已大不同。若强以"之乎者也"腔调写高铁、写互联网、写现代人情感,不啻削足适履。
当然,诗词自有其文体特性,不能完全等同于白话散文。其在语言之精炼、节奏之控制、意象之营造上,须保持诗性。然此种诗性,可由锤炼当代语言而实现,不必尽向故纸堆求救。
五、声韵之美,不止于平仄
余于词学稍有钻研,于诸多词牌格律亦尝下过功夫。于此过程中,愈感声韵之美远不止于平仄二元之交替。汉语语音修辞资源极为丰富:双声、叠韵、叠字、儿化、轻声……凡此种种,共同构成诗词之音乐肌理。
有些人学诗,一头扎进平仄牛角尖,以为平仄既合,诗便通了。此大谬也。平仄仅声韵之一维度,而非其全部。真正佳诗好词,读之朗朗上口,往往因其于声母、韵母之配合上亦煞费苦心。如李清照"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",其动人处,大率在叠字所造成之声情效果,而非单纯平仄之安排。
余甚反感机械之平仄纠缠。格律是活的,声韵是活的,诗歌更是活的。吾人研究格律,乃为更好服务于表达;若反为格律所缚,为合律而生造词语、硬凑句式,则是以律害意,得不偿失。
总而言之,余之诗词观,约之可为:以真情为体,以浅语为用,以守正为经,以自然为纬。不尚生僻,不炫大拗,不唱口号,不泥古非今。作诗填词,说到底,乃写一己之生命体验,与古今读者作心灵之对话。语言欲使人懂,声韵欲使人悦,意象欲使人感,情感欲使人动。做到了此数端,格律上之小出入,反显得不甚重要了。
诗者,志之所之也;词者,情之所之也。志真则语自浅,情深则味自浓。此余学诗学词多年之体会,未必正确,谨与同好交流。
|